戈爾巴喬夫:我應該早些放棄共產黨
【作者:喬納森·斯蒂爾】前蘇聯總統戈爾巴喬夫接受衛報獨家專訪,回顧其在20年前蘇聯解體中所扮演的角色。戈爾巴喬夫稱,他真該在1991年那場失敗政變的幾個月前退黨。
很少有政客會承認他們的錯誤,但米哈伊爾·謝爾蓋耶維奇·戈爾巴喬夫卻總與眾不同。因此戈氏回顧自己當政時的六年混亂,歷數犯下的錯誤,也就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了。
在這次衛報的獨家專訪中,他指出了自己至少五點錯誤。這些錯誤不僅直接導致了他20年前的下台,還引發了蘇聯的解體,同時也引入了未經監管的自由化經濟政策。這一經濟政策,在幫助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同時,卻致使數百萬蘇聯民眾陷於貧困。
儘管近年來戈爾巴喬夫表現得很輕鬆,甚至有些開心;然而有些時候,尤其是當談到他的對手鮑里斯·葉爾辛,或者描述起20年前將他軟禁在克里米亞半島的政變者時,他的內心還是會有一些苦痛。
他說:「他們想激怒我,迫使我跟他們打架,甚至槍戰等激烈對抗,以便結束我的生命。」
當問及他最後悔的事件時,他不假思索的答道:「那就是,我花費太長的時間去嘗試整頓蘇共了。」他說,1991年4月他就該辭職,組建一個改良的民主黨,因為妨礙了所有必需的改變。
這一評價對於歷史學家來說很有意思,因為這是戈爾巴喬夫首次公開承認,他早該在1991年8月政變的幾個月前就退出蘇共。而在1995年的回憶錄里,他並沒有談到這一點。
1991年春,戈爾巴喬夫被兩股勢力圍堵,從而減小了他縱橫捭闔的餘地。一方面,黨內的保守派和反動派正試圖推翻他的政策;另一方面,革新派則希望建立起一個完整的多黨制體系,同時對國家進行市場改革。
1991年4月的一屆中央委員會會議上,事態發展到了緊要關頭。期間的一次會議中,一些發言人要求宣布全國戒嚴,同時重啟檢查制度。據回憶錄描述,戈爾巴喬夫當即犀利的回應道:「這樣的煽風點火我受夠了!我要辭職!」
採訪中,對於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作出了詳細的解釋:「政治局(中央委員會的決策機構)召開了一次3個小時的會議,會議期間我並不在場。別人告訴我說,他們在會議中批評了我,並進行了漫無邊際的討論。3個小時後他們邀請我回到會議中,要我打消辭職的念頭。期間,中央委員會中支持我的人打開了一個列表,上面有超過100個人贊成創立一個新的政黨。」
中央委員會復會後,形勢有所降溫。於是戈爾巴喬夫也就撤銷了辭呈,畢竟沒人想特地為這事舉辦一次全民公投。(因為即使他真的退了黨,他也還是蘇聯總統)在回憶錄中,戈爾巴喬夫寫道:「如今,我常常在想,我到底應不應該堅持辭去總書記的職位。這樣的決定對我個人而言可能更好,但我覺得我沒有權利去『拋棄蘇共』。」自1917年起,蘇共就開始統治俄羅斯;而現在,任何一個俄羅斯人,尤其是那些整個職業生涯都是作為蘇共官員的人,他們會很難想像黨要是沒了權力將是什麼樣子。
今天,戈爾巴喬夫的疑惑已然煙消雲散。「現在我覺得,我當時真應該堅持退黨,然後趁熱打鐵建立一個新的政黨。因為當時即便蘇共推行改革,它自身也已經成為了改革的障礙。但他們都認為,改革只不過是用來裝裝樣子罷了,而且當時的政局外表已經粉飾的差不多了。然而事實上,覆蓋在外表下的內在卻仍然破舊不堪,一塌糊塗。」
第二件令他後悔的事就是沒有對蘇聯進行改造,並且應該更早賦予15個加盟共和國更多的權力。正當1991年初他準備開創一個寬鬆的蘇聯時,波羅的海三國便已經宣告獨立。立陶宛和高加索地帶的亞塞拜然共和國流血事件湧現。聯盟中最大的俄羅斯共和國,在其野心勃勃的領導人鮑里斯·葉爾辛的領導下,顯示出自己的力量,並要求進一步掌控蘇聯的財政。一些分析家稱,整個蘇維埃體系是不可改造的,體系內的任何變化勢必導致越發戲劇性的、無法停止的轉變。鑒於這一分析,那麼戈爾巴喬夫喪失控制權,便是不可避免的了。
儘管如此,戈爾巴喬夫仍然不改樂天本色。這與他慷慨的品質,陽光的性格和幸福的家庭生活(直到他的妻子賴莎·馬克西莫夫娜1999年因白血病去世)有著一定的關係。然而控制權的喪失並未使他痛苦不堪或憤世嫉俗。他始終認為蘇聯的所有主要問題都將得以解決,直到1991年8月的政變將權利紛爭扭向了新的局面。
蘇共原定於1991年11月起草一個新的規劃。議會通過了一項「扭轉危機」的計畫,以加速經濟改革。波羅的海三國獨立後,蘇聯剩下的12個加盟共和國接受了一項新的協約,這一協約給予了他們更多的政治與經濟自治權,只是國防與外交事宜仍歸蘇聯政府統一管理。協約於8月20日正式簽訂。
「這時我犯了一個錯誤——我去度假了。我本可以放棄這10天的休假的……我都做好飛往莫斯科簽訂協約的準備了。」戈爾巴喬夫如是說,「然而8月18日那天來了一幫不速之客,於是我拿起電話,準備詢問來的是什麼人,受到了誰的派遣,但電話不通。因為電話線路被切斷了。」
當時,戈爾巴喬夫正與夫人、女兒伊麗娜及女兒一家住在黑海海邊小鎮弗羅斯的一座政府官邸內。官邸隨即受到了長達三天的監控。直到由於葉爾辛的頑強抵抗,軍隊內部分化,以及諸如國防部長與蘇共高官等發起者的內部不和,而導致政變土崩瓦解,監控才宣告結束。
有說法稱戈爾巴喬夫給這一陰謀開了綠燈,對此他嗤之以鼻。「人們毫無根據地宣稱戈爾巴喬夫當時仍然可以與外界通訊,而且正是他組織了這一切。他們還說戈爾巴喬夫認為,無論發生了什麼,他最終都能取勝。這完全是胡扯,純屬胡扯!」他說道,「這些人想讓領袖下台,維護以往古舊的體系。那才是他們想要的。他們要我寫一篇聲明,稱由於身體欠佳而放棄總統一職。」
軟禁期間,賴莎·馬克西莫夫娜仍堅持寫日記。她在日記中寫道,戈爾巴喬夫警告看守說,要是他與外界還未恢復聯繫,他將不惜採取「極端手段」。
戈爾巴喬夫告訴我說,那不過是嚇唬嚇唬他們。「那是我策略的一部分……我僅僅是想給他們施壓但同時又要避免激怒他們……我說要用極端手段,那不過是外交和政治上常用的策略罷了。用計謀我能打贏他們。要是莫斯科沒有什麼動靜,我的位子可能會被架空。但現在葉爾辛正在領導莫斯科民眾抗議,所以我要授予他應有的榮譽,並將榮譽親自交付與他。他做的很對。」
作為政變期間衛報駐莫斯科的記者,我提醒他說,但是葉爾辛號召全民罷工的呼聲並未得到響應,而且許多俄羅斯人甚至失望地感到政變將獲成功。老一輩人還清楚地記得,1964年強硬派是如何褫奪赫魯曉夫的權利,並使得去史達林化的時代宣告終結的。我問過戈爾巴喬夫,要是政變者像一開始軟禁他一樣逮捕了葉爾辛,接下來將會發生些什麼。他們會獲勝么?
這位前蘇聯領導人答道,這種假設性的問題是沒有意義的。無論政變者們做了什麼,力量的均衡都會導致政變的結束。由於他堅決反抗,拒絕辭去總統一職,政變的策劃者們反而十分困惑。他還指出,由於成千上萬的支持者簇擁著葉爾辛聚集在白宮周圍,因此當收到炮轟白宮的命令時,特種部隊兵變了。
戈爾巴喬夫也列舉了一些他最自豪的成就,第一個詞便是「(八十年代蘇聯的政治經濟體制)改革」。
1985年3月戈爾巴喬夫掌權不久後便開始了蘇聯政治經濟體制改革。這一改革在俄語中稱為perestroika,意為改組與重建。除了政治經濟體制外,改革還包括了在核裁軍的基礎上改善國際關係,放棄武力干預別國事務,以及承認即便是超級大國也擺脫不了這個相互依存的世界——沒有哪個國家是孤島,也沒有哪個國家可以單方面隨意採取行動。
蘇聯新的不干預政策,使得東歐各國得以通過和平手段對內進行政權改革。「我們在國內與國際舞台上能夠得到什麼,這是至關重要的。這一政策預先決定了許多大事件的發展進程,比如冷戰的結束,世界局勢向新秩序的扭轉,以及不顧一切地由極權主義國家向民主國家的過渡等等。」
在他看來,葉爾辛執政的9年中俄羅斯完全是一片狼藉。在這9年中,戈爾巴喬夫自己從未向葉爾辛的執政低頭;同樣地,在1991年12月,他也沒向葉爾辛與烏克蘭、白俄羅斯領導人簽署的宣告蘇聯解體的合約低頭。在葉爾辛成為他的直接競爭對手的幾年之前,他就該阻止葉爾辛走上這條路的。「相對於葉爾辛,我可能太自由太民主了。我當初應該派他去英國或者英國的某個殖民地擔任大使一職的。」他說道。
2006年之前,他一直讚賞蒲亭最初恢復國家穩定的措施。即使蒲亭使用了一些獨裁的方式,但在戈爾巴喬夫看來,那也是可以接受的。「但是接下來,我發現他改變了選舉的體系,廢除了俄羅斯地方官員的選舉制度以及黨派成員單一的選區。我能數出20條我反對的變革。」戈爾巴喬夫說。
在這次時長一小時的訪談的尾聲階段,我詢問了他對於在中國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共產主義國家(譯者註:實際上應該是社會主義國家)發生的變革的看法。戈爾巴喬夫從長遠的歷史角度進行了一番考量,然後便十分確定地稱中國發生的改革是不可避免的。然而他卻認為,所有那些建議他學習中國,先從經濟而非政治方面進行改革的提議都是錯誤的。
「在蘇聯,如果我們過去進行了改革,那麼任何問題都不會發生。正是由於人民遭到了忽視,他們完全被決策層排除在外,(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國的發展與中國不在同一階段;對我們來說,要徹底解決問題還得依靠人民群眾。」
今年3月,戈爾巴喬夫在倫敦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的一場晚會上慶祝了自己80歲的生日,晚會由凱文·斯派西和莎朗·斯通主持。為他獻唱的歌手陣容十分強大,其中包括雪莉·巴賽,保羅·安卡,米蘭妮·C,以及德國搖滾樂隊「天蠍座」。這支樂隊是第二支在蘇聯表演的西方樂隊。
然而,要說這場晚會中最吸引人眼球的,還是戈爾巴喬夫在大銀幕上演唱俄羅斯情歌的場景。觀眾們都為他清晰而有激情的聲音所打動。我對他說,我以前並不知道他唱歌這麼棒,不曉得他居然有這麼一個深藏不露的天賦。
他哈哈大笑。「如果需要的話,我會成為一名流行歌手,」他說道,「賴莎可喜歡聽我唱歌了。」
來源: 譯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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