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读高智晟的暴行调查

【作者: 刘晓波】在近年来崛起的中国维权群体中,我最早知道高智晟律师的名字,是因为关注陕北油田案,他为失去油井的人们作法律代理,他不遗余力地营救深陷囹圄的朱久虎律师。接着,高智晟的名字,在官权眼中变得越来越敏感,而在民间维权界则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受到海外舆论的关注。原因无他,只源于他在帮助草根维权的过程中,随着他介入的日深,他挑战强权的勇气也在同步增长,勇敢地踩踏现政权最为敏感的政治高压线:他给胡温发出公开信,为备受迫害法轮功仗义执言,必然招致官权的整肃:他的律师事务所被北京市司法局停业一年,他的人身自由权遭到警察的侵犯,甚至他的家人也受到株连!

然而,高律师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走出更为踏实的一步。一方面,他们夫妇先后公开宣布退出中共,高智晟本人也成为基督徒,完成了信仰上的脱胎换骨;另一方面,他与焦国标先生一起,亲赴迫害法轮功的重灾区吉林长春和辽宁大连进行个案调查;他在新疆调查了当地地下基督徒受迫害的现状;于是,外界又看到了高智晟公开发表第三封公开信和地下基督徒受迫害的调查报告。

自由必须落实到个体才是真自由,为自由而受难也必然由勇敢的个体来承担。高智晟的调查,既向人们揭露了一桩桩惨无人道的冤案,也展示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信仰个体的坚忍和高贵。

在法轮功中,被酷刑迫害致死的王守慧和刘博扬母子,被非法关押过九次且多次遭到老虎凳酷刑的孙淑香,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邢桂玲,五次被抓捕劳教并被脱光衣服施酷刑的刘淑琴老人,被扒光衣服吊打坐老虎凳的张致奎,被逼跳楼致残的张淑春,被非法关押劳教过九次的的王玉环,被侮辱阴部且被折磨得昏死过去的项敏,被迫害成痴呆胸积水肾衰竭下身瘫痪的赵小琴,被脱光衣服打得昏死过去的杨光,被警察掐乳头揪阴毛用刷子捅阴道的常学霞,被用系上扣的绳子和折断的拖把蹂躏阴部导致大出血的王丽君,被反铐并把燃烧的烟头强行插进鼻孔的魏纯,……更有几十名法轮功信徒被迫害致死。

在基督徒中,被皮带抽打的马连如,被非法关押并罚款的汝林,被粗暴审讯并被抽耳光的倪树军夫妇,被用脚猛烈踹胸的童其苗,以及周莉、张红新、倪土美、赵玉莲、蒋林等人。夏灵芝的命运更为悲惨,专政机关对她的迫害导致她的患病儿子在惊恐中死亡。

无怪乎高智晟律师说:“我用颤抖着的心、颤抖着的笔记述着那些被迫害者六年来的惨烈境遇,在这次令人难以置信的野蛮迫害真相中,在政府针对自己的人民毫无人性的残暴记录中,其最持久地震荡着我的灵魂的不道德行为纪录,即是610人员及警察的、完全程式化的几无例外地针对我们女同胞女性生殖器攻击的下流行径!几乎是百分百的女同胞的女性性生殖器、乳房及男性性生殖器,在被迫害过程中都遭到了极其下流的攻击,几乎所有的被迫害者,无论你是男性还是女性,行刑前的第一道程序那就是扒光你的所有衣服,任何语言、文字的功能都无法复述清或者再现我们的政府在这方面的下流和不道德!”

在调查中,作为信徒的高智晟所看到的,不仅是官权的残暴罪行,而且是真诚的信仰给人带来的善良、坚忍和高贵,所以他高声赞美那些走下老虎凳上的信徒。他说:“我们真确看到了今日我们民族中最为有价值的存在,那群一个个微笑着,用平和的语气讲述令人惊魂动魄的被迫害过程者,常常感动的我热泪汩汩。”这些普通信徒却具有“令人仰视的境界”和“无与伦比的高贵人格”。正是他们对信仰的执著和对野蛮打压的蔑视,让两位民间调查者看到了我们民族中的健全心灵、美好价值和不死精神,也看到了“对我们民族美好未来的乐观向上心态。”

中国人在赞扬某位良知者时,常喜欢用“大智大勇”这个词。但以我之见,在独裁中国,无论统治者制造的罪恶——滥用权力、贪污腐败、践踏人权、欺骗公众——有多么血腥暴虐和阴险下流,也都是常识性的,正如焦国标在调查后发出的愤怒控诉:“让老虎凳上的国家敬畏女性的阴部!”所以,直面中国的制度性罪恶,首先需要的是大勇,其次才是大智,甚至根本不需要大智,而只有常识性理智,足矣!

如果说,在共产极权帝国鼎盛时期,要理解和直面由平等理想包装的极权罪恶,还多少需要点独到的智慧,那么,在世界性共产体制急遽衰落乃至崩溃的今天,其滔天大罪已经变成世界性常识,人们理解“古拉格”这个共产罪恶的代名词,如同理解“奥茨维辛”这一法西斯罪恶的代名词一样。故而,能否直面中国式罪恶,根本无需高深的智慧和复杂的论证,而只需人皆有之的恻隐之心和常识性良知,需要拿出勇气来践行常识性良知,足矣!

高智晟以勇气践行着良知,既是在揭露独裁制度及其执行者的凶残和罪恶,更是向沉默的大多数发出良心的拷问:面对戳向女信徒阴道的政权阳具,也面对宁可忍受阴道出血也要坚守信仰的抗争,“谁还有条件在这样的真实面前沉默下去!?”这拷问直逼每位国人的未泯良知,意在动员更多的觉醒者拿出勇气,在决不让制度性强奸畅通无阻的同时,保护孕育宝贵生命和健全人性的信仰子宫,为未来的自由中国准备一个良好的伦理母体。

2005年12月22日于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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